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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左传·臧僖伯谏观鱼》试辨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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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2/02/05 12:4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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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摘要】:

  --- 紫云闲话 ---

  【《经》:五年春,公矢鱼于棠……

  《传》:春,公将如棠观鱼者。

  臧僖伯谏曰:“凡物不足以讲大事,其材不足以备器用,则君不举焉。君将纳民于轨物者也,故讲事以度轨量谓之‘轨’,取材以章物采谓之‘物’,不轨不物。谓之‘乱政’。乱政亟行,所以败也。故春蒐(sou)、夏苗、秋狝(mi2)、冬狩,皆于农隙以讲事也。三年而治兵(军事演习),入而 振旅(整顿军队),归而 饮至(举行饮酒仪式庆贺),以数军实,昭文章,明贵贱,辨等列,顺少长,习威仪也。鸟兽之肉不登于 俎(盛祭品礼器),皮革齿牙、骨角毛羽不登于器,则君不射,古之制也。若夫山林川泽之实,器用之资,皂隶之事,官司之守,非君所及也。”

  公曰:“吾将 略地(巡视边境)焉。” 遂往,陈鱼而观之。僖伯称疾不从。

  书曰:“公矢鱼于棠。” 非礼也,且言远地也。】

  读《左传》这段文字,感觉从《春秋》(所谓《经》)到《左传》,把“文(史)载道”做到了极致。据说左传是左丘明所作,但其丰富过程,起码持续到战国早期。这也可以通过比较《左传》语言介于《论语、尚书》与《孟子、荀子》的语言风格,看出些端倪。

  这段文字本身倒不艰深,引起个人注意的,在于感觉古人对“矢”的注解,似乎绕远了,造成而后以讹传讹。

  《左传》原本讲起《春秋》记载“公矢鱼于棠”不合乎礼的要求,说鲁隐公要去边远棠地参观捕鱼,臣下劝说他以诸侯君主之尊,不应该大老远兴师动众,参与这种有失身份的活动。结果主子辩解说他是公务考察,羞答答执意去“观鱼(渔)” 了(这臣子居然敢假装身体不适,拒绝陪同君上,真让后世小人儒汗颜,如果没有英国“按住王子”不会出汗毛病的话!),也就是先主席诗句“观鱼胜于富春江”之“观鱼”然。

  但问题出在《左传》描述多了几个字,说“公将如棠观鱼者…… 公遂往,陳鱼而观之”。第一句,直接道明“君、观、鱼”,意思无非是“矢鱼 = 观鱼”。但令人费解的是,由于后面一句“陈鱼而观之”,“矢”就被《尔雅》注解成“陈(列)”了,让人不免莫名其妙。这一下从“矢鱼”,到“陈鱼而观”,再到“陈”,就给言必称前贤的古儒,鼓捣成“矢 = 陈” 啦,“陈”又通“阵”,又是陈列,又是阵列,又是列阵,又是显示实力…

  愚见就《春秋》记录的“矢鱼”而论,用不着绕这么远,《左传》第一句不言自明。孔夫子觉得隐公“矢鱼”不符合礼的要求,不应该记载成公务活动“观”(约等于就现代领导的“视察”活动)。所以孔圣《春秋》之“矢”,无非就是平平常常的“视”,属于先秦广泛采用的“同音借代”罢了。这也许是孔夫子回避直指自家鲁国君主“视”鱼不体面,按《谷梁传》说法,“常事曰视,非常曰观……鱼(渔),卑者之事也,公观之非正也。 ”。采用“矢”来同音借代下有失身份的“视”,也符合儒家倡议的“为亲(长)者讳”的礼教倡议。所以,这个“矢”给《尔雅》绕成“陈”(陈列),似乎有把牛尾巴扯到马腚上的嫌疑。

  从孔子《春秋》“公视鱼”到《左传》“公观鱼”,间接反映了孔、左历史观的不同,说明后者对历史事件没有过分强调“依礼修史”、古为今用。《春秋》讲究王道,《左传》兼重霸业,所以南宋朱熹才会认为《左传》与《史记》都属于二流历史作业而已,不值得作为经典而加以推崇。

  中文训诂的难处,一方面在于一圈圈引经据典低头哈腰掉书袋“管锥钻研”,另一方面在于逸兴湍飞的胡猜乱测,再加上古人尝用半个字代替后来发展出来的整字等等,如:队/遂(坠),共(恭、拱),卬(仰,昂),将(锵)等等。同音借代,更是俯拾皆是:菲(飞)虫,离(丽)人,周 监(鉴)于二代,还有著名文雅的“矢(屎)”(廉颇一饭三遗矢),“千村霹雳人遗矢,万户萧疏鬼唱歌”,可见也不在乎多出一个“矢(视)”吧?谁知道孔圣人是否在肚子里嘀咕隐公所谓视察渔业的活动,有点 SHIT !

  扯这些关于文字的无聊闲话,无非是想要说,读书要义,贵乎具有独立理性批判意识,于理科如此,于文科亦如此。所谓“吾爱吾师,吾更爱真理”是也。

  附注:

  饮至:诸侯朝拜、会盟、征伐完毕,于宗庙举行饮酒仪式庆贺。

  《康熙字典》矢,【爾雅·釋詁】陳也。

  【虞書序】臯陶矢闕謨。

  【春秋·隱五年】公矢魚于棠。

  【詩·大雅】無矢我陵。

  【傳】矢,陳也。

  【箋】猶當也。

  【正義】矢實義,欲言威武之盛,敵不敢當,以其當侵而,故言矢猶當也。

  《春秋“经文”》

  五年春,公矢鱼于棠。夏四月,葬卫桓公。秋,卫师入郕。九月,考仲子之宫。初献六羽。邾人、郑人伐宋。螟。冬十有二月辛巳,公子 彄(kou) 卒。宋人伐郑,围长葛。

  《公羊传》

  何以书?讥。何讥尔?远也。公 曷(何) 为远而观鱼?登来之也。百金之鱼公张之。登来之者何?美大之之辞也。棠者何?济上之邑也。

  《谷梁传》

  常事曰视,非常曰观。礼,尊不亲小事,卑不尸大功。鱼,卑者之事也,公观之非正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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